凡煙小說

☆、22.1夜歡酒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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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燥的七月匆匆過去,夜玄瞳曾去玄極觀找過出雲妖道。去了三次,只見玄極觀的大門敞著,裏面空無一人。

八月初,嵐的傀儡散又該服了。

只是出雲去哪了?

夜玄瞳百無聊賴,與南宮琳泛舟碧心湖,與各院的嬪妃比試投壺,偶爾能準許上街逛逛。她試著忘記一個叫路莫知的人,期望將他從記憶中抹掉。

然她,卻不知,一個身影悄悄跟著她,在暗處一直看著她。

當怒放的荷開始雕零第一片葉子的時候,夜玄瞳在接天蓮葉間瞥見一個熟悉身影。她躍身踏上一片荷葉,凝立葉叢間,遙望那抹身影,影已消失。

某夜,夜玄瞳瞥見窗口閃過一個黑影,她警覺地爬起身,躍出屋門去尋。屋外空無一人,好似她產生錯覺,那影根本就不存在。

夜玄瞳煩躁得很,這個如鬼魅纏身的影攪得她心神不寧。

她睡不著,朝司寢局方向走去,摸出了禦手刀。

她決定去沁逸館,一個適合飲酒觀舞的地方,也是王孫貴胄尋花問柳的地方。

這個地方,她想將跟蹤她的人揪出。

她女扮男裝,將禦手刀綁在小腿處,踏進了沁逸館。

沁逸館,樓內燈火通明,樓中喧囂聲不絕於耳。今晚,這裏看似有人包下場子,大廳的長榻上有一群人縱情暢飲。有的醉得趴伏在小案上睡去,有的跌坐在長榻上搖晃著手中華麗的杯盞,嚷著繼續添酒。

舞池中,身姿裊娜的舞姬翻飛水袖,迎合著淡雅宜人的琴聲。舞姬縱身一躍,身如艷蝶,在空中綻放炫麗奪目的動人華彩。她一雙與漢人有別的藍色眸子如海洋般湛清,蕩漾著令人心醉的風情神韻,迷倒眾多飲酒的男子。

夜玄瞳尋著一個隱蔽角落坐下,要了瓶烈酒,獨自斟飲。

她環顧四周,在爛醉如泥的人群中,她看見了南宮罄。

今日,這沁逸館原是南宮罄包下了場。

南宮罄早已註意到她,他舉起精致的杯盞,朝她所在的方向送去。兩人眸光相碰,夜玄瞳急忙避去,餘光中瞟見南宮罄微醉的面容上掛著魅惑的笑。

他有沒有猜出她是誰?

她來這裏,決計不是想與他碰面。

冤家路窄,上輩子她是不是欠情給這個癩皮狗了?

她懊喪地舉起杯盞,將杯中酒一口飲下。當她再次去尋南宮罄,卻見他已不在原來位置上。

南宮罄手持杯盞早已站在夜玄瞳身後,只是夜玄瞳沒察覺到。他附耳說道:“這位公子,今晚這沁逸館被我包了。你若要喝酒,就報上名來。”

夜玄瞳凝眸朝他瞥去,道:“我是外域來的,不是大姓人家,還是免說姓氏。”

南宮罄抿唇笑去,他深邃清湛的眸子朝面前醉醺醺的人看去一眼,欣然說道:“這裏醉的皆不是大姓,他們的名字我都能一一道出,你不必避閃。”

“南宮罄,我若是不說呢?”

“咦,你認識我?”

夜玄瞳站起身,眸中的嫵媚漸漸凝結,化為冰霜。她冷冷一笑,看著一臉訝然的南宮罄,細聲說道:“你,誰人不識!我好奇,就問一句,當年你有沒有看到淑妃更衣時的赤裸身子?”

頓時,南宮罄臉上的驚愕不見,隨之而來是一臉慍怒。

他眸光一凜,直直盯著她。若說眸光能殺死人,夜玄瞳不知在他如刀芒般的眸光中死去千百回。

“淑妃?我什麽時候提起過她?”他所有所思地說道,唇角掛著一抹譏嘲的笑意。

“你心自肚明。”

“哦,我想起來了,我是提過一次,就一次。”

“什麽?”

夜玄瞳只想刺激南宮罄,看著他一臉懊喪憤怒的模樣很有成就感。現在,南宮罄一臉壞壞地笑,朝她步步逼近。他說只提過一次,那便是她躍在梁上偷聽他與皇後談話的那次。這麽說,他大約猜出她是誰了?

南宮罄一邊狡猾地笑,一邊將她逼到墻角。他雙手撐墻,直勾勾盯著她看著。他埋下頭,在她脖頸處輕輕呵出一氣,慢聲細語地說道:“我跟你說,淑妃更衣時,我的確看到她赤裸的身子。你知道她身子哪一處最吸引人?自然是她胸口那對柔軟之物,似白兔般乍然竄入我的眼裏。”

這番話給夜玄瞳聽去,她立馬羞澀地咬住了唇。

她沒想到南宮罄會如此無恥,居然當一個陌生男子的面說這種讓人害臊的話。

她雙眸一瞪,恨恨地看著南宮罄,希望他有所收斂。

南宮罄嘿嘿幹笑,並無停止羞辱之意。他將撐在墻上的手縮回,一把掐住夜玄瞳的腰,慢慢朝她胸口移動。

他眸光邪魅,道:“我不僅對女人胸口的柔軟感興趣,還對男人胸口的小櫻桃著迷,不知你的小櫻桃是粉嫩的還是暗紅的?”

夜玄瞳聽了這話,臉紅得跟雞血石似的。她憤然朝他的臉上抽去,他似乎早知她會來這一手,一把捉住她迎來的手臂。

“你……你幹什麽?”她厲聲問道。

“不幹什麽!你若想從這個地方走出去,就給我跳支舞。這舞要是跳得不好,我就把你送給下面喝醉的爺,他們當中不乏有喜歡像你這樣嬌俏如玉的男子。若你跳得好,興許我還有獎賞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會。”

“那你就等著這些爺一個個欺淩上身。”

夜玄瞳怔怔地看著南宮罄,這刻,她真希望告訴他,她是夜玄瞳。

南宮罄推搡著她,將她趕向了舞池。

長榻上喝得爛醉如泥的男人們一見來了個白臉小生,模樣清秀,尤其生了張比女子還要好看的臉,立馬來了精神。

“跳!跳!跳!”

“快跳!”

“你跳啊!”

……

男人們興致高昂地叫嚷著,一聲高過一聲,手中杯盞不斷敲擊在案桌上。

夜玄瞳佇立在舞池中央,一言不發。

她是習武之人,不擅舞。若真叫她舞,她不如來一段劍舞。

她瞇覷著,看向長榻上喝得醉醺醺的人,其中一人腰上挎著柄寶劍。她飛身一躍,跳到那人跟前,一把將他的寶劍抽出。

她手持寶劍,從人群中走過,眾人嚇得臉色煞白,紛紛側過身子避讓。

南宮罄不知何時坐下,面前放著一把琴。他朝她含笑瞟去一眼,伸指朝琴拂去,一曲絕妙之音奏起。

夜玄瞳揮劍舞動,青絲揚動,白袍如雲。在一室旖旎燭火映照下,妙曼身姿化為翩飛的白鳳。曲緩則劍柔,曲急則劍剛,縹緲的劍影時而靈動飄逸,洋洋灑灑,時而貫如長虹,破空擒雁。

婉轉琴音中,舞池中的人與劍合二為一,連為一體。

眾人看得雙眸大亮,立馬被夜玄瞳灑脫不羈的劍舞吸引。門簾外,先前跳過舞的舞姬看了,不免連連點頭讚許,唇角露出欽佩的笑意

舞著舞著,夜玄瞳繃緊的心漸漸松下,她感覺靈動的身子化為一片鴻毛,人若置身在廣袤寰宇間,舞起一片風花雪月。

她劍勢開闔有致,張弛有度,承接嫻熟,沒有絲毫停滯,好似流水傾瀉而出,奔流而下。

南宮罄的琴音悄然而逝,夜玄瞳手中的長劍由空落下,在空中劃過一道白虹,背於身後。她躍動的身子驟停,眾人的眸光紛紛凝聚在她靜止的劍上,好似他們還處在虛無的夢境中,未曾醒來。

半響,廳內鴉雀無聲,無一人出聲。

再半響,廳內嘩然一片,掌聲如雷,久久不息。

南宮罄站起身,走到她跟前,在她耳畔低語,“美人,我這曲彈得好,你這劍舞得更好。不錯,不錯啊!你要什麽獎賞?盡管說!”

夜玄瞳朝他嗤聲一笑,道:“南宮罄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了?”

“是啊,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了。”

“那你還……”

“以你功夫,誰敢欺淩上身?”

“是沒人敢,但我倒想欺淩一個人,就是你!”

“什麽意思?”

“我要殺了你!”

夜玄瞳手持長劍,朝著南宮罄掃去。

眾人見了,立馬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廳,站在廳門外看著白臉小生與南宮罄怒目對峙。廳內幽暗一角,有個人面無聲色地觀著,深邃的眸裏柔波蕩漾,眼眨都不眨地盯著夜玄瞳。

廳門口有人朝他細著嗓門喊道:“餵,你想找死?還不快出來!”

這人朝眾人一瞧,眾人立馬沒了聲響。

他手裏持著一把白色帛扇,上面沒有任何字畫,識相的人都知天下持有此扇的,只有路莫知一人。

夜玄瞳早已將劍架在南宮罄的細長脖子上,只要她一劃,南宮罄的脖子立馬噴濺一地鮮血。

南宮罄淡然笑笑,伸出一指,抵住劍脊朝自己的脖子送去。鋒利的劍刃在他的脖子上劃過一道胭脂色的細痕,血淒然淌下。

夜玄瞳立馬收劍,驚愕地看著他。

“你在幹什麽?”

“你不是要我死嗎?我就遂你願,早點死。”

“你……你還是去死吧!”

“啊?”

夜玄瞳長長吐出一氣,朝南宮罄白去一眼,轉身離去。

南宮罄急忙跨步追上,一把抓住她的臂腕,另一手摟住她的細腰,埋頭朝她的唇親去。夜玄瞳未來得及反應,唇被他狠狠咬住。

廳外的人看呆了眼,沒想到南宮罄是個斷袖,跟白臉小生親上了嘴。人們立馬竊竊私語,其中不乏真有幾個斷袖,看了一臉艷羨,恨不得沖上去替南宮罄親個夠。

可這一幕給手持帛扇的路莫知看了,那個牙咬得咯嘣的響。

眾人看著面前如漆似膠的兩人耳鬢廝磨,識相的側目避之,匆匆離場,不識相的瞪著大眼癡癡望著。

南宮罄一邊忘情地親著夜玄瞳的嘴,一邊斜睨著廳外的人。他狠狠瞪去一眼,冷厲帶著殺氣的眸光立馬將廳門口站著不識相的幾個人給嚇破了膽,急忙朝外跑去。

廳內,路莫知站起身,甩開手中白扇,一邊扇著一邊朝南宮罄走近。他的笑容在痛苦中綻放,溫雅動人,卻涼透人心。

南宮罄沒料到有個不怕死的人膽敢挑釁他的耐性,他嗤聲一笑,立馬將鉗住夜玄瞳腰上的手挪下。

夜玄瞳見南宮罄有了松懈,繃緊的身子有了可襲空隙,立馬彎腿朝他胯下頂去。

“嗷——嗷——”

南宮罄在慘叫聲中彎下身,臉被劇烈的疼痛折磨得幾欲扭曲。他擡眸看著她,用手指向她,盡量穩住聲,道:“第二次,第二次了,你這樣是要人命的!”

“你自找的!”夜玄瞳絕情地拋出一句話。

她將淩亂的衣衫拉好,撫平身上的皺褶,頭不擡地朝前跨去。卻不想,她一頭撞在路莫知的身上,她一個趔趄朝後退去,冷眼瞟向他。

剛才不堪入眼的一幕,他看見了?

她的唇被南宮罄親了,她的身子被南宮罄摸了,她的膝蓋與南宮罄的胯部交鋒過,他全看到了?

看就看了,她與他已沒任何瓜葛。

她含蓄地一笑,心卻承受著不斷襲來的刺痛。

她與他不成戀人便成冤家,他若是儒雅文士,她便是寒窗外的妖狐鬼魅,他若是披堅執銳的勇士,她便是禍亂天下的女魔,他若是佛龕前虔誠的小彌陀,她便是衣衫盡散的青樓艷妓……總之,她是他的禍,他命裏逃不去的劫。

南宮罄從疼痛中漸漸緩過神,慢騰騰地橫在兩人中間,左瞧瞧右看看,道:“美人,在落雲山莊裝了一晚縮頭烏龜的人不請自來,還真恬不知恥。”

路莫知聽了這話,淡然一笑。

夜玄瞳聽了這話,淒然一笑。

數日過去,她沒去落雲山莊尋他,他是不是覺著孤單寂寞了?他當她是什麽,一個玩弄取樂後隨意丟棄的物品,暇時念起便又尋來?

可惜,她再也不會被他玩弄鼓掌中。

她拂落臉上的淒涼,不再看他,伸手將南宮罄的手拉住,道:“罄,這兒不方便,我們還是找個地方吧?”

“啊?”南宮罄一臉惶惑地看著她,驚訝地叫出一聲。

她見南宮罄沒有領會她的意思,忸怩地朝他懷裏輕輕撞去,嬌嗔著說道:“這意思你還不懂?”

“我,你,我們……”

“還楞著幹什麽?快走啊!”夜玄瞳嬌媚地笑著,一邊說一邊朝南宮罄的臉上親去一口。

夜玄瞳的莫名其妙轉變讓南宮罄懵了,他怔怔地看著她,傻傻地笑了。

“美人,你說的可是真?這番雲雨真讓我期待,是尋香軟葦席,還是尋荒山野嶺,或是街頭巷尾?”

“隨你,我跟你走。”

“好。”

夜玄瞳挽著南宮罄的手,冷漠地從他身邊走去,連一眼都沒看。

路莫知看著她消瘦的身影如雲一朵飄去,垂落的手顫了顫,終沒有伸出去的勇氣。他空洞的眸漆黑而深沈,身體中有個堅硬的東西砰然碎裂,是叫尊嚴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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